梢斜劈下来,在嘴角收住——跟昨天我看见他死的时候一样。
我蹲下身。
把他眼皮合上。
“欠你一顿酒。”我说,“欠你一顿酒,赵铁头。”
3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三步的距离缩短成一步。他站在我旁边,也蹲下来,看着那颗人头。
“我认得他。”他说,“腿上中过箭,我取的箭头。那时候他躺在那儿,嘴里一直念叨‘将军’‘将军’的。我问他是哪个将军,他说,就咱们将军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赵铁头嘴角的血擦干净。那双手还是那么白,那么细,刚杀过人,却一点看不出来。
“他喜欢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知道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全营的人都知道。就他自己以为瞒得好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站起来,低头看着我。
3
“现在他死了。”
我站起来,跟他面对面。
风吹过来,他的衣袍被吹得贴在身上,显出身形。瘦的,却硬,那刀疤的位置隐约能看见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眼睛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,却多了点什么。是昨夜烧剩下的余烬,还是天亮后又燃起来的新火,我分不清。
“我想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往前一步,离我只剩半臂的距离。那股草药味又近了,混着血腥气,竟不那么清苦了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将军。”
我看着他。
3
他也看着我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,低沉的,悠长的,催人收拾战场。活着的人开始搬尸体,一具一具往车上抬。死的太多,车不够用,有些就只能摞在地上,等着挖坑埋。
“帮我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搬尸体。”我转身往回走,“活着的人得把死了的人埋了。”
他跟上来,还是三步。
---
埋了一整天。
到太阳落山的时候,坑才挖完。一个大坑,能装下几百人。先锋营剩下的人站在坑边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被一具一具放进去。有人在哭,有人没哭,有人跪在地上不起来。
赵铁头的脑袋放在最上头,我用我自己的披风给他包着的。
3
填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火把点起来,照着那些年轻的脸,老的,活着的,死了的。有人在坑边烧纸,有人往里头扔酒壶,有人把自己身上的护身符解下来,扔进去。
我没扔东西。
我站在坑边,看着土一点点盖住那些脸。赵铁头的脸最后被盖住,那道疤在火光里闪了闪,就不见了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递过来一壶酒,“您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没喝,洒在坑里。
“赵铁头。”我说,“欠你的酒,还了。”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他跟在后面,还是三步。
回到帐里,灯还亮着。我走的时候没熄,这会儿照着满地狼藉——散落的衣袍,歪倒的酒壶,还有那张虎皮,皱巴巴的,上面沾着些干了的什么东西。
3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虎皮。
他在我身后,没进来。
过了很久,我说:“进来。”
他进来,把帐帘系紧。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,一步,一步,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上。跟昨夜一样,又不一样。
他站在我面前。
“将军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斯斯文文的,底下却烧着火。烧了一整天了,没熄过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3
三年了,我从没问过他名字。军医就是军医,换药的就是换药的,用不着问名字。
“方余。”他说,“多余的余。”
“方余。”我念了一遍,“谁起的?”
“我娘。”他说,“生我的时候,我爹死了。她说我是多余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灯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那张脸白净,斯文,不像是该在军营里的,倒像是该在哪个药铺里坐堂,给人把脉开方子。
“你不是多余的。”我说。
他眼睛动了动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多余的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走上前,伸手摸他脸。凉的,跟他的手一样凉,“你活着。”
3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。
“将军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能亲您吗?”
我没答话,把他拽过来,嘴贴上他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