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右……挪了几寸。”
“你真想要我爹死。”每个字都像压过水泥的钉子。
“嗯。”
郑光明盯着他:“他是我爹。”
“你爹杀了我儿子!”
郑光明看着他。
“舅舅。”他说。“您知不知道,我爹身体里的这颗子弹和当初射中恕欧的子弹一模一样。”
空气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沉寂。
蒋齐迷茫地看着他。
郑光明说:“舅舅,您疯了。”
瓷盘里那颗子弹还在滚,发出轻微的声音,在这个帐篷里响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他仍有当时在哈尔滨、他们刚刚翻越红墙,气喘吁吁的怜悯。蒋齐愣了一会儿。他灼红的眼睛从昏迷的郑乘风身上缓缓移到了郑光明身上,接着又与依旧愤怒不已的阮意对视。假如一个男人可以身死两次而尸骨尚存,郑光明想,也许就是此刻的奇观,他凝视着蒋齐温润和雅的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尽褪,灰白的双唇不断地上下敲击着,两拳之间的骨节咔咔作响,而那军人的脊梁骨则缓慢地瘫软。一直以来,蒋齐司令爱这个不属于他本姓的家庭十年如一日,乃至将所有羞辱——无论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羞辱——都理解成一场漫长的抗疲劳试炼。而如今他最爱的两个东西都没有了,且是他自己亲手从自己的手中夺去了这两样东西,一是他宝贵的儿子,二是他和郑乘风之间最后的维系。至于光明,他自始至终没有立场乞求过年轻人的关爱,无非是在他身上偶尔窥见他父亲年轻时的影子,而郑光明大犯委屈大吃醋时喊他舅舅又有如蜜音罢了。
沉默。阮意一直没有说话,直到床边郑乘风的指尖终于动了一下。
她才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:“交给我不行吗?我来审他,我来毙他。”
她看向闭口不言的郑光明。“你不愿意动手?”阮意眼神冷得像刀,“那就让我来。”
他这才终于起身,像是耗尽了全身的气力,低头系好军靴的扣子,说:“我来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,扯走浑身僵硬的蒋齐。他拿走他沉甸甸的手枪,里面正摆放着相似的子弹。
射死恕欧的子弹,射进他爹身体里的子弹。军人无情,一向如此。
天色越走越暗,脚下的小路已经辨不出痕迹。远山线像是塌了一道口子,风也开始变凉了。
郑光明终于停下脚步。他一直走在前头,不言不语,像在带着一具尸体兜圈。蒋齐在他身后抬头,亲舅舅眼神空白。从没有人见过他这样子,脸上的汗已干,嘴唇苍白。郑光明回身站在他面前,动作慢极了,青年人什么都没说,先是伸出手,轻轻地把蒋齐手腕上的绳结解开,动作很轻,像是在解开一块礼物布。
他凑得很近,鼻息几乎贴着蒋齐的脸颊。然后低声说:
“舅舅,我放您走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个孩子在念诗。
“您要是现在回头,我就能说您试图逃跑,审讯记录上写的就是您死不悔改、抵抗执法,我一枪打穿你脑袋,然后回去告诉我爸:我没手软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微笑了一下。
“可我不会。”
“我爹会杀了你。你知道的。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会说,把蒋齐绑过来,活的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您这么聪明,当了那么多年兵,肯定能想象得出,他会怎么做。我爹这大半辈子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活着看您受折磨,受屈辱,我想您现在更能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风穿过草坡,把郑光明的声音往远处吹。他站得直直的,像根棍子。
“可我不一样。”
他伸手碰了碰蒋齐的耳垂。“舅舅,我不会动您一根手指。您把那该死的子弹射进了我在乎的两个人的身体里……但我只会把您放走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蒋齐没有说话。他瑟瑟发抖。银发在死风中飞舞。
“因为说实话,我不恨您,”郑光明低声说,“想当初我第一次和您……光明一向知恩图报,这可是您对我说的,要不是有您,我也不会知道,原来我和我爹也有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。我从前原以为比起我爹我更爱您呢,但是——”
轻笑,猫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