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目鬼云次郎。
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
“你这个病，到现在还没改。”他淡声。

云次郎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到棋桌上，没说话。霍光的背则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瞬。

“你就是舒云。”

她只是顺推舟，借着“不好又去输了”这个再自然不过的掩护，把自己从校园里离来。真正的这几天，她几乎足不，白天黑夜都待在书房里，和霍光一盘一盘地推演。

然后缓缓抬手，指向了桌上的棋盘。

东本鹤幸看着她，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辨认的情绪：“云次郎输给你那一局，我看过三遍。”

“东本先生想和我哪一分？是那一局，还是今天新的棋？”

舒云垂看着棋盘，没说话。

霍光声音不，却一句句都很重：“记住，和东本下棋，第一不能浮。第二不能贪。第三，若真到了必须弃的地步，你得比他更狠。”

书房里总是亮着灯，棋盘铺在书桌中央，厚厚的棋谱摊了一地，窗外偶尔有风掠过树叶，可屋里比夜还静。霍光坐在她对面，神情沉稳，落却毫不留情。黑白一枚枚下去，局势渐渐缠成一团，像一场无声的围剿。舒云习惯执黑，先手、攻、切，她天生就不肯把主动权让去，哪怕对方是东本鹤幸这样的老宗师，她也照样一上来便想撕开缺。

二人到里间时，东本鹤幸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这一句招呼短短的，却足够让东本鹤幸把目光真正落到她上。

那天的天很清，晨风里还带着几分薄凉。会面的地在市里一极安静的老式茶馆，木门，回廊长，窗纸上透着柔白的光。舒云一素净，发照旧编成两条细细的麻辫，脖上围着那条很丑的绿围巾，小熊歪歪斜斜地坐在一角，远远看去，和这一场郑重其事的棋坛会面格格不。霍光看了一，本想让她摘掉，最后还是没开。

这几天，他们就是这样一盘盘推，一局局拆。拆东本的布局，拆他的中盘经营，拆他最擅长的官收束，也拆舒云自己那些太快、太狠、太喜见血封的坏习惯。霍光嘴上冷，手上更冷，几乎每一步都在她承认一件事——真正的手不是一味杀，而是知什么时候该让，什么时候该忍，什么时候该故意把一块看上去要的棋丢去，换来整盘棋真正的气。

舒云被骂得很轻快，甚至还有兴，拈起黑“啪”地落下：“来。老娘今天非得把昭和老的厚势拆成晾衣杆。”

舒云坐直了，眨了眨，嘴里却还是中二得很：“知啦师兄。可如果赢棋顺便能杀杀他们的威风，那也算附赠。”

舒云忽然笑了一下，“弃，我会。”她抬起，神亮得发冷，“我要是连这个都不会，就活不到今天了。”

他并不知，舒云本没有住院。

舒云抬，黑还在指尖，声音轻轻的，却带着一不服气：“哪一步错了？”

霍光看了她几秒，没有接她这句近乎玩笑的狠话，只是伸手把一枚黑推到棋盘边上：“那就再推一局。假设他第七十二手飞压，你别再条件反去断，先判断厚薄，算清楚劫材。你不是去杀日本人的，你是去赢棋的。”

舒云看见他时，睛轻轻弯了一下，倒没有什么敌意，只是极自然地了个：“百目鬼棋士。”

接着，老人极轻地哼了一声。那不是不悦，反倒像是某终于起了兴趣的回应。

霍光看着她又一次在白方厚势里行打，终于停了手，指节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
这句话一，连东本鹤幸都像是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
舒云却只是抬起，安安稳稳地迎上老人的视线。她没有因“看过三遍”而受若惊，也没有因为这是日本棋坛的泰斗就半局促。她只是很轻地了一气，指尖在袖里悄悄收了一下，然后平静地问：

不是疑问，是确认。

“先让我看看，你是不是值得我专程来这一趟。”

云次郎微微一愣，随即也回了礼，声音很轻：“舒小。”

而舒云，一面不服，一面又被得越来越兴奋。她天生就属于竞技场，病弱的只是把她困在了日常生活里，却一没削掉她骨里那要争、要赢、要把棋下到最去的劲。越接近周日，她反而越神，睛亮得吓人，连白苏婉都忍不住摸着她的额嘀咕一句：“这丫怎么一副要上战场的样。”

终于挨到了周日。

房间里骤然静了一下。

老人看了她好一会儿，没有立刻说话。那目光很沉，也很慢，像是要把她从到脚看清楚。看她素白的脸，看她过于纤细的肩膀，看她那两条过分学生气的麻辫，也看她脖上那条怎么看都不该现在这场合的线围巾。

舒云盯着那局面，眉心慢慢蹙起。

舒云站得很直，甚至比平时在学校里更安静。她微微欠，语气却不卑不亢：“是。”

霍光继续：“你赢百目鬼云次郎那一局，赢在他年轻，赢在他中盘过于行，觉得自己有锐气就可以碾过去。东本不一样。他一辈不结婚、不要孩，把所有的耐心和杀意都耗在了棋盘上。这人可怕的地方，不是锋利，而是稳。你想用少年人的一把火烧穿他，他却能把火关自己搭好的围墙里，让你先窒息。”

她不在前，可只要消息框里有她回过来的字，他就还能把那几天撑过去。

“中盘不能一味逞。”霍光低把白又摆回去，重新布了一个局，“你若抢先走中国，他大概率会应以错小目星位，前六十手都不会急。他会让你先觉得自己占了便宜，让你在边角拿到一两块实地，再慢慢把中腹的气提起来。到了那时，你若还恋、不肯弃、总想着一步杀穿，就会被他拖官之前最难看的那薄棋里。”

“不是哪一步错了，是你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。”霍光伸手了棋盘中腹，“东本鹤幸最擅长的，从来不是局杀力，而是厚势经营。你明知他喜先取角地，再扶起外势，把模样慢慢撑开，最后用外围厚实来你作活、你自阵脚。你现在还这样一扎去，不是在下棋，是在送死。”

舒云指尖微微收。

而站在他后的，却是另一截然不同的存在。

霍光听得一，却到底没再说什么，只在心里无声叹了气。

直到半晌，他才开，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带着明显的日语音，却咬字极清晰：

他仍旧是那副男的模样，肤白，眉致得近乎艳丽，线薄而清，上穿着熨帖得的外，整个人像从日杂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。只是比起上一次在棋局后的不甘，这次他安静了很多，站在东本后，像一柄被收鞘里的刀。

那是一个外表极其严厉的老人。年纪虽大，背却得很直，灰白的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，眉骨，窝略陷，坐在那里就像一截木，带着常年风霜打磨来的沉静与锋利。听说他一辈没结婚，也没有孩，几乎把所有的岁月都献给了围棋。这样的人上，总会有很难言说的孤冷，仿佛他活着不是为了过日，而是为了把一盘棋走到极。

霍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：“中二。”